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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

金吉 / 2021-12-28


一直很想写写我在故乡求学的十二年经历,适逢上周末,高中学校建校七十五周年,为完善校友信息,让各班班长收集同班同学目前的基本信息。看着微信群里共同编辑文档中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我的思绪也飘回了十余年前,要写就从小学开始吧。

小学

之前的文章有提到过,母亲为了我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在家境并不太好的情况下,硬是东拼西凑地借了一千五百元的择校费,让我去了离家稍远的一所小学读书,我也因此晚入学了一年,是七周岁才上得小学一年级。我从小就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上课时,争着抢着举手回答问题,或是和周围的小伙伴表达我的想法;下课时,也是分秒必争的在操场上玩游戏,不听见上课铃响绝对不提前回教室。这样性格的我,显然不符合老师们的期望。可以说我人生中接受过批评和惩罚最多的阶段就是小学前四年,做蹲起,罚站,罚面壁,抄课文,抄小学生守则……小学生守则罚写都是十遍起,被罚数次之后,以至于我现在都能背下来:“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中国共产党;遵守法律法规,增强法律意识,遵守校规校纪,遵守社会公德……”。被罚的原因并没有很多,多数都是因为在课上或自习时和同学说话, 下课在走廊里跑跳打闹,我并不会因为学业相关的事情被罚,像是不写作业、考试不及格。但是因为被罚的次数太多了,也间接激励了我要好好学习。当时我们班有一位女同学,和我一样是高个子,但是不同的是,她是个文静的女孩,上课坐姿端正,从不和同学交头接耳,作业总是写得工工整整,考试也经常得第一名,还是学校的少先队大队长。她不仅是老师表扬的对象,也是各位家长教育自己孩子的榜样。后来她去了一个实验中学上初中,最后高考后我很惊讶的发现,我们居然又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

我的学习成绩其实一直都还不错,小学一、二年级时,我们只考语文和数学,尽管因为粗心,总是会丢一分或零点五分而得不到“双百分”,但是在六十余人的班级中,我也总是能排上十几名。而且从学习写字那天开始,我的字和同龄人相比,就写得还算不错,也能受到老师的表扬,所以那时的我还是很有自信。但是从上了三年级起,我们就开了英语课程,我其实已经记不清最初的英语课老师到底讲了什么,但是我明确的记得,我在那之前从未参加过任何课外英语补习班,而身边的同学,基本在幼儿园的时候就开始学英语了,像是什么剑桥英语,新概念英语,这些我都闻所未闻。我很确定,如果当时的英语老师是像其他老师一样,从头开始教我们英语,那我还是可以学会的,但是我印象中英语老师默认所有的同学都有了一定的英语基础,一上来就给我们讲一般现在时,讲动词ing,讲得我是一头雾水,也大大地打击了我学习英文的热情。不过还好我的语文和数学成绩一直很好,再加上逐渐长大,也渐渐懂事了,学会察言观色了,四年级以后受老师批评和体罚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了。

尽管这些体罚我并不认同, 但我确实承认,小学阶段的我,的确是在学生身份中最“恶”的我。我会跟着大多数同学一起,排挤、欺负个别同学。作为一个研究动物的人,我有些相信“人之初,性本恶”,要不然如何解释,即使是幼儿园的小朋友,也会出现霸凌的现象。我还清楚的记得当时经常受欺负的几个同学的名字,其中有一个女同学,身材有些胖,戴着一副眼镜,似乎还出过一次摩托车事故,因此她说自己的腿有些问题,走路可能不太好看,于是乎便成为了被欺负的对象之一。最开始可能只是给她起一些跟“四眼”,“猪”等词汇有关的外号,后来渐渐的上课间操的时候,有同学经过她身边也可能会踢她一脚。当时的我并不觉得这些有什么问题,甚至还有一次把她的眼镜藏了起来,即使放学也没有还给她。小升初考试之后,我和她还进入了同一个中学的不同班级,到高中的时候,她去了哪个学校我就不知道了,至此,我也再没见过她。若是以后能偶遇在故乡的街头,我想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小升初考试我超常发挥,最后考了班级第一名,年级第二名,这也很大程度地增长了我的自信。又一次的,为了我能有一个相对好的学习环境,父亲为我交了七千五百元择校费,让我进入了家附近一所还算正常的中学就读。尽管我们家当时住的区域就属于城市的边缘地区,尽管市里还有很多更好的中学,但是我依然感激我的父母,是他们站在一个个路口,用着自己仅有的判断和积蓄,给我指出了一条最好的方向。

初中

我一直认为初中是前十二年求学时光里最开心的三年,学习上没有什么压力,作业也很轻松,还遇到了我的人生挚友X。除了课本的知识,初中教会我的更多的是如何与人相处,这还要由我担任的班委职务说起,我的职位是–体育委员。我担任体委,也是个机缘巧合,在军训的时候,班主任先是选了几个男生来当体委,可是每个都不如她的意,最后她问还有谁想尝试一下,我就举起了手,于是乎我成了当时全校唯一的一个女体委,并且带领我们班在军训汇演中取得了一等奖。我一共担任了两年多的体委,没有当满三年的原因下文会讲。

刚上初中的时候,我对自己的学习能力还很不确定,毕竟小升初考试是我有史以来发挥最好第一次,但是这个疑虑很快就被第一次期中考试的结果打消了,当时我们年级还是有三百多个人的样子,我考了班级第三名,年级第九名,一下子就让我自信满满,从此以后,排名也是一直在这个位置,最好的时候考过年级第二。初一时我们班在年级的排名算是中等,班里既有年级的佼佼者,也有学习在全年级垫底的同学。但是从初一下学期开始,班里考前两名的同学就全部转学了,第一名去了省里的重点中学,第二名去了市里的重点中学。这两名同学的离开,加上当时又换了新的班主任(因为原来的班主任想带自己的孩子,到低年级去了),我们班级突然就兴起了一股转学潮。原本班级可能有五十个人,后来排名靠前的很多同学都转走了,到最后毕业的时候,我们班大概只有三十多名同学了。从初二开始,我的班级就变成了全年级倒数的班级,各个任课老师对我们的评价都是“差班”,我也在这里见到了一系列学生时代最黑暗的事情。比如,班级里的某些小混混,会让其他同学在操场上互相打对方,如果他们不动手,那就会被殴打。还有上课时有的同学和老师对骂,甚至动手打老师。在这一部分人的影响下,很多任课老师对我们班也失去了信心,只是照例来讲课,下课直接走人。这也导致了本来学习中等的一些同学,也渐渐的放弃了自己,转而加入了辱骂老师的阵营。本来作为体委的我,没有必要管班级的纪律,但是有时候我实在觉得一些同学做得很过分,像是欺负人很和蔼的数学老师,于是便会出言训斥,进一步发生语言上的冲突。到后来我渐渐的明白了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一些人不学无术,只想搅乱班级的心态,于是便辞去了体委的职务,一心只管好我自己。

我承认在成长的过程中,周围的环境会对人有很大的影响,但是如果自己有坚定且正确的信念,还是可以抵抗外界的干扰。最终我们班在中考中还是有四个人考入了第一中学校(简称:一高中),我们市最好的高中,这其中就包括我和我的挚友X。之所以说初中是最快乐的时光,很大原因也是因为有X相伴。那时的我们经常在周末下午,花一块钱坐公交车去市里玩,说是玩,主要的娱乐项目也就是逛一逛正大书店,再去集贸市场附近吃些路边食品,然后再花一块钱坐车回来。我们之间既是朋友,也是学习上的竞争对手,最后在中考中, 我们都考入了一高中,但是我的成绩稍好,被分入了快班,她则去了平行班,从那之后我们的学习成绩就有了一定的差距,其实我不太理解是什么造成的差距,因为在初中的时候,我们的成绩是不相上下的。后来,我们又在不同的城市读完了本科,一直到现在,每年其实也说不上几次话,但是一有机会回家的时候,还是和她有最多说不完的话,不知道下次相见是何时。

高中

中考的时候我发挥正常,被录取进了一高中,还被分到了理科快班-六班。当时中考前五十多名的同学是被分到五班,俗称理科奥赛班,从五十多到一百六十多名的同学被分成两个平行的理科快班,六班和七班。一班到四班是文科班,从八班开始到十六班是普通理科班,整个年级总共有一千多名学生。其实我对这些分班规则都不是很了解,去学校报到那天才从班主任口中知道,而一些来自市里其他初中的同学似乎早有耳闻。说实话我不觉得中考的题有多么难,但是对于自己能被分到快班这件事情还是感到很惊讶的。我们高中还有一个滚动制度,简单说就是“你行你上,you can you up”。每学期结束时,每个同学都会得到一个新的排名,新的排名是按照期中考试年级排名乘以百分之三十加上期末考试年级排名乘以百分之七十后得到的。按照新的排名,如果一个同学本来在普通班,但是他的新排名在年级前五十,那么他就可以直接转到奥赛班,要是排名在五十到一百六十多,就可以转入快班;相应的,如果一个同学本来在奥赛班,但是排名有所降低,他可能就会被降到快班或者是普通班。我这个解释不知道是否清楚,但是我们同学之间有更简单的解释:“滚上去或者滚下来”。从下往上滚,是开心;从上往下滚,是难过。在高一下学期,我就从六班滚到了五班,并且一直在五班到毕业,所以要问我高中是哪个班级的人,我会说我是五班的,并不是因为那是奥赛班或怎样,只是那是我待过最长时间的班级。

高中的课业相比于初中就复杂多了,毕业后我才知道当时很多同学都去我们的任课老师家里补课,但我是没有参加过任何补课的,我觉得学校里一天八节课加上两个晚自习课已经够我学得了,有不会的问题也可以答疑时去问老师。所以当我在17年回家的时候,听到现在家乡的初中生和高中生都需要参加课外补习班时,十分震惊。当时那个亲戚家的小孩子是说,老师不会在课堂上讲全部的内容,或者是只讲基础的内容,提高的部分就留在周末课外补习的时候讲。每个课外补习班一个月都要好几百块,加起来一个月的补习费就要一、两千。因为在北京读大学,我是知道课外补习费贵的,只是我不知道,连我的家乡小城,也有了这种风气,我对此很失望,又有些庆幸,自己没有经历这种补课。并且当时在奥赛班的同学,是可以免费参加各类竞赛学科补课的,像是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我自知在物理和化学上没什么造诣,于是就参加了数学和生物,最好的成绩也就是在省赛上拿了数学竞赛二等奖。后来因为这个二等奖让我有机会参加中科大的提前批面试,我觉得中科大不在北京,不是心仪的城市,便把资格让给了另一个男同学。后来他参加面试过关,得到了降五十分录取的资格,高考后去了中科大。其实说心里话,我觉得即使我去面试可能也不会有他表现得那么好,所以我一点的都不遗憾,唯一我没有预料到的,可能就是我那“惨不忍睹”的高考成绩。

我的高中前两年也是相当快乐的,每天没有任何烦心事,就是上课,写作业,考试。班里的气氛也很融洽,和我的初中班级比,那简直就是天上地下。每个同学都智商在线,学校给配的老师也都是历年来带奥赛班的,教学经验丰富。 班里的同学不仅学习好,运动也不差,我记得在高二的运动会上,学校头一次增加了很多趣味竞技项目,像是十人十一足,十人两足等,有了这些项目的加持,我们班最终获得了总分第一名,这可让我们开心坏了,因为奥赛班给人的印象,一直就是只知道读书却没有运动细胞的书呆子。然而快乐的时光却没有持续到最后,高三一开始,当时在任的无脑校领导和年级领导就拿奥赛班做了一次试验。以往,学校每年高考能出一、两个考上清华、北大的同学,为了提高这个数字,让更多有潜力的同学考入清北,学校决定成立一个“清北团队”,把高三前几次考试综合排名前十四名的同学单独组成一个班级,安排在校长室附近的一个教室。其实也就是变相把原本的五班拆成两部分,一部分叫“清北团队”,也称小班;另一部分还是五班,叫大班。原先的教英语的班主任也被分给小班当班主任了,把物理老师变成了大班的班主任。我在算分班成绩的几次考试中,有两次考得还不错,是七、八名的样子,本来是有机会进小班的,可是后两次每次都考了二、三十名,最后我并没有被选中去小班,当时有很多跟我一样,没被选中去小班的同学都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虽然各科老师还是没有变,但是听闻小班同学有大大的教室,有自己的储物柜,有自习课上各位老师的额外补课,还有可以使用校长办公室旁边卫生间的福利。要知道,全校的其他同学,想要上厕所,都是要走出教学楼,穿过一露天的排球场,才能到达一个独立的厕所去方便。这一个来回,对于教室在四楼的高三学生来讲,就是一个课间十分钟所能做的全部事情。分班似乎对剩下的所有同学都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被分出去的人似乎都比较开心,被留下来的人都在默默较劲,想证明自己不该被留下。渐渐的,本来一条心的一班人,也被隔成了两半。过年的时候,大班的同学还特意在教室门旁贴了一幅对联,上、下联写得什么我已不记得了,但是横批是绝对忘不了的四个大字–“哈牛团队”,意为立志考取哈佛、牛津的团队。

最终这个“清北团队”并没有取得巨大的胜利,事实上只有我的一位好友在那里考到了北京大学医学部,而且她报考北医,也是在学校和家长的劝说下,为了让学校有一个能上“北大”的毕业生才报的。之前的高考,我们学校几乎都有能裸分上清华的,但是我们那届没有。其实想想看原因也很简单,本来每个任课老师只需要讲一遍的内容,分了班之后就要在大班和小班各讲一遍,这使得六位老师都很疲劳;再加上本来是一个班级的同学,因为分班,有的好朋友被分开了,内心造成了隔阂,渐渐地互相疏远对方,即使不是好友,作为普通同学,我们也都觉得彼此疏远了,也不会和另一个班级的同学交流学习上的问题了。更有像我这样的白痴,光是调整自己“不平衡”的内心,就调整了半年的人,感觉用在学习上的精力都被消耗在了无意义的事情上。经过这次试验之后,学校取消了“清北团队”,但是滚动制依然存在。有时我自己也在反思,当我是奥赛班学生的时候,我丝毫不会感觉到有任何不公平,认为分班不就是谁成绩好谁就在好的班级吗。只有当在我之上,又横空出现一个更“好”的班级时,我才似乎理解了普通班的同学,他们是不是也不希望自己被扣上一个“普通班”的“普通同学”的帽子?

高考成绩公布后,大多数在小班的同学成绩都还不错,当然也有一些大班的同学成绩名列前茅,同学们几乎都考入了重点985院校,我虽然觉得成绩不理想,有过一念复读的想法,但最后也是不想经历复读的痛苦,填了所北京985院校当一志愿,收到录取通知书也就去了。大学期间每年寒假回家,班里的同学还会一起吃顿饭或者一起去看看高中的老师们,大家都本科毕业后,这项活动也就不再进行了。微信群里除了过年和教师节,也鲜有人发言了。怪不得看长辈们的朋友圈,同学聚会间隔都是五年、十年起算。我想,真正的情谊读书时是存在的,只不过我们这个“实验班”在被试验之后,或多或少,大家心里还存着那些隔阂。


ps:一则与本文有关的感想。

年前高中班长在微信群里发了一个可以共同编辑的文档,说是采集一下校友信息。我登陆的时候群里有五十多人,大概就是全部老五班的人都在群里了,但是打开文档,只有十几个人填写了信息。填写信息的人,要么是正在读博,要么是在北、上、广这种大城市工作,要么就是在家乡当公务员。班长私信问了我几个还没联系上的同学的信息,又说了一下,很多同学不愿意写自己目前的工作信息,因为觉得“混得不好”。我听后也是思索了一会,是啊,上学的时候就是比来比去,工作了,又怎能不比。

这一篇日志从21年末开始写,22年过了一个多月才写完。其实想说的话有很多,我在义务教育阶段受到的各种委屈,在我看到国外的义务教育之后,又被放大了。怎么会有要求六、七岁的小朋友上课四十五分钟都把双手背在身后,不可以和其他同学说话的这种规定?中国人缺失的创造力,是不是在小学就被被这些腐朽教条给扼杀了?还有,从初中到高中,班级里攀比谁更聪明,谁看起来一点都不努力却能考出好成绩,是不是也都是被各位老师们一句句:“你看谁谁谁,天天就玩着学也考得好……”这种畸形表扬所激发出来的?